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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皇嗣 “別看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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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皇嗣 “別看我。”

燃金銅獸, 九重宮闕。

偌大一條宮道,許許多多朝臣,走得寂然無聲, 好像所有人都能嗅出潮濕雪氣裏,那若有若無的風雨欲來。

太子內居東宮, 很少從這兒走, 也幸而不從這走。蕭隨澤身上的蟒袍未卸, 深邃的眸子依稀悵然。他身側從來是人滿為患,哪怕許多時候並不交心。

可今日他到底不想笑了,也笑不出了。

太子前途未蔔, 嚴家再無指望。嚴懷逑沒有嫡子,也沒有嫡女, 嚴氏一族碩果僅存的一個庶子還是個天生不足的殘廢——哪怕聖人不再追究,長寧侯也不再緊咬不放, 這樣一門禍事, 沒人敢沾。

然而比起這個, 蕭隨澤此刻更不願意去想漠北。

“這次衛冶下了決心,又牽扯上漠北,證據確鑿,白紙黑字,嚴懷逑就是有十張嘴也說不清。誰也幫不了他。”韋知非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,仍然目視著前方, 在內禁行走多有不便,他卻有如閑庭信步, 平靜道,“……不過這回太子舍得利落,倒在我意料之外。”

蕭隨澤停下腳, 偏頭看著韋知非。

韋知非側眸,問:“你覺得是衛冶與他通了氣?”

蕭隨澤聞言一頓,接著才說:“不像。”

“旁的不提,舊事也不拿出來翻賬,光是漠北籌募私軍……起碼我姓韋的是一點風聲都沒聽到。”韋知非說,“衛冶明面上管不了北覃衛,但你我都知,聖人還是放權在他那裏,他有消息不奇怪。瞧你反應,多半你也不知,方才我已問了趙邕,他也不知。那麽問題來了,你手上有駐北軍,趙邕管著烏郊營,你們一內一外都聽不著的動靜,足以證明那乞顏蘇勒兒不是個善茬,嚴懷逑是怎麽知道的?”

蕭隨澤並沒有立刻回答這句話,他只是在想,我怎麽會不知道?

早在離開西州之前,蘇勒兒就單騎入王帳,冒了天大的風險給了他最後一個機會……如此這般,他怎麽會不知道?

……無非是這話難與旁人說。

這個中滋味不好受。

蕭隨澤不答話,韋知非也就無話可說。

兩人一同沈默著走到了宮門外,良久,韋知非立在馬車前,回首看他,沈聲道:“我聽聞北覃衛是在仙頂閣搜押的嚴懷逑。”

蕭隨澤向來含笑倜儻的神情此刻有如冰封,他不喜也不怒的目光,冷冷地落在韋知非身上。

韋知非倒也不覺得冒犯,反而扶著車咎,付之一笑:“只是一種猜測,並不為別的。”

蕭隨澤默然須臾,才道:“既是猜測,未曾查實,就不要無端再提。”

韋知非卻不依不饒:“一朝天子一朝臣……隨澤,從前我做了你的伴讀,自然明白你此刻心下不平。但你看看阿冶,再看看太子,越是朝夕相對,越是要同心同德,這樣的一眾家族,才配有好的結局。”

豈料聽了這話,蕭隨澤忽然笑了起來,目光微嘲。

“知非,你不比我,你有許多的庶出兄弟,我沒有,天下肅王只我一個。聖人是天子,堂兄是太子,叔伯都是宗室,本也不要我操心。同樣,我不比趙邕,我就一個人,沒有那樣多的姊妹要顧及。”

蕭隨澤說著一頓,忽而看向韋知非,平和地說:“……我就一個人,談不上家,也背不動一個家族。”

韋知非聽得出他言下之意,可正是聽得出,也看得太明白,剩下那些原打算爛在肚子裏的話,他就不得不說。

而且不止要說,還要說得直白,逼得人沒法輕易含糊,要蕭隨澤按下浮瓢去直面。

韋知非:“你當真也覺得,聖人匆匆除去嚴氏,是怕外戚,也怕眾口鑠金?”

蕭隨澤笑了幾聲,似感荒唐:“難道你是想說平泰……”

“如果不是六殿下,而是另有皇嗣呢?”韋知非站在馬車旁,說話的神情是無比的理智,以至於連溫潤細膩的嗓音都顯得異常冰冷。

宮門訇然大開,紅袍紫衣的大臣緩步而出。

天光大亮,照得雲影下的大雪刺人雙目,遙遙映著不遠處的無聲官道。在馬踏蒼雪之前,韋知非緊緊攥著腰系玉牌,蹙眉沈聲,仿佛只有這樣,才能勉強忍下那個念頭帶來的心中大駭。

“聖人所出共有六位皇子,我韋家淑妃所出就有兩位,可現如今的皇嗣不過太子與六殿下。大皇子五皇子均是體弱早夭,這是淑妃娘娘福分未到,三皇子年少時隨軍出征,結果死在了疆場上,因為這,岳將軍足有四年未曾歸京。宮女康氏生下的四皇子倒是體態強健,也不愛拳腳活計,可當年宮裏的家宴上,衛冶不過玩笑著說要被指給太子,當伴讀,他轉頭便去向聖人討了……後來你也知道,不過月餘,四皇子失足落水,大雍就只剩下一個中宮所出的二皇子——也就是太子殿下了。”韋知非低不可聞道,“之後麗妃生下了六殿下與七公主這對龍鳳胎,公主的閨名倒不打緊,六殿下卻不襲‘承’字了,改作‘平’,喚作蕭平泰。”

韋知非說到這,不再往下說。

可蕭隨澤卻明白他的意思,他們從來都覺得這是聖人做皇子時,吃夠了多子奪嫡的苦痛,不忍子嗣相殘,也掛念不起眼時就嫁與他的嚴氏,這才狠下心來,推平了一切為太子鋪路——麗妃出自崔氏,自然是個聰明人,她育有一子一女,頗得聖心,卻從來不爭也不搶。

七公主不願嫁,就不嫁。

蕭平泰這個年紀了也還沒有封王,甚至隱隱還有容忍紈絝子弟帶著蕭平泰,把他往廢物的方向教養。

她的這番作為,無疑是最好的佐證。

可如今……韋知非含糊其辭地說:“聖人不是那忠奸不分的昏人,從前衛元甫何等的風光兩無,多少小人妄圖挑撥,哪怕如今衛冶幾次三番落了沒臉,聖人也從未對衛氏起殺心,這足以證明聖人並不是那不容人的……說得難聽些,哪怕嚴家再怎麽恃寵而驕,那也只靠一個‘寵’,哪裏比得上大權民心均在握的武將讓人忌憚?”

韋知非說著一頓:“何況太子仁厚些,不還有衛冶麽?就是嚴氏還在,太子既顧念母家,難道還能撇開衛冶的臉色麽?聖人如今眼瞅著身子已不大好了,瞧著那什麽,也是遲早的事。太子繼位本該是順理成章,朝中布局也非一日之功,若非有別的打算,他何苦處心積慮要把維持已久的平衡打破?隨澤,這不是聰明人幹的事——”

蕭隨澤的眸色忽然一暗,他在電光石火間意識到了什麽,神色倏地流出一道鋒芒盡顯的寒意。

“太子廢立豈是你我可以妄議?”蕭隨澤冷聲道,“韋知非,你不要沒了規矩,這幹的才是掉腦袋的事。”

他說罷,狠狠一甩衣袖,撩袍自行上了馬車。

可他能將遠眺北山的韋知非拋在身後,卻不能阻止一封又一封的調軍令從西北邊境的各個軍營傳來。

北覃衛所主導的嚴氏抄家似乎僅為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冬雪拉開帷幕,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一節,甚至沒能在巷口百姓的飯桌上滯留三日。

打從第一封請求分撥帛金守備的折子傳入北都起,一時間,戶部吏部忙得馬不停蹄,朝中陰雲密布,久違的戰鼓聲似乎附著在每個人的耳膜上。

燃金不盡,血水淹沒在每個人的午夜夢回裏。

原定的春闈,活生生提到了十一月初八這天。陳子列跟封長恭自然去了,衛冶忙於北覃,沒有去送,只有段瓊月一路跟到了貢院前,給一人親手繡了一對護膝,又帶了好些暖袖披風,羨慕得一眾小王八同窗沒滋沒味的。

可三日後考場大開,忙得府中貍奴都嫌的長寧侯親自來接,才是真讓人羨慕的。

這個時節,武官們的話一下子值錢許多。

連巡撫司那幫三天兩頭找人晦氣,往日見著了人,基本就眼睛不是眼睛,鼻子不是鼻子的督查,如今對上武將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——到底是要指望人賣命,不能自己還面子裏子的兩頭顧。

本就在朝中呼風喚雨,一個案子能讓他反覆翻三遍,連當朝國舅爺都說抄都抄的長寧侯弗一露面。

這兩個青年人在眾人眼裏,差不多就是半只腳進了殿試。

——只要是不出大錯,哪怕再怎麽才疏學淺,一個七品官總歸逃不了。

衛冶忙了一宿沒睡,精神有些萎靡不振。

到了貢院門口,等了小半個時辰,直到天光大亮,這才等到了院門開啟。

懶懶洋洋的長寧侯坐在馬車裏聽著外頭動靜,覺得自己來都來了,再擺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也怪招人嫌的,於是連聖人面子都不給的長寧侯迫於人情世故,只好勉強撐起一抹笑,掀開簾子往外瞧了幾眼。

“這兒呢!”衛冶招了下手,一眼盯著了人群中模樣最好的那個。

接著,他又沖模樣最好的那個……身邊的陳子列揚唇一笑,刻意避開封長恭的目光,放下簾子。

封長恭腳步一頓。

陳子列不明所以,但也跟著停下步子。

只見他在“立馬回府洗漱睡覺吃茶糕,吃完了聽段瓊月講她這幾日積攢的京中閨事”,以及“轉頭問封長恭,方才花督查找他沒話找話,是不是暗示了侯爺要把他拖到一個沒人的小巷揍他”之間猶豫片刻,選擇了傻站著,不說話。

衛冶在馬車裏等了好半天,連可以跟不懷好意的小兔崽子保持距離的姿勢都換了好幾個,還沒等到人上車。

“……這是考個試,把腿考斷了不成?”長寧侯莫名其妙地想,“就這麽幾步路,怎麽還走不過來?”

而十米之外的封長恭此刻也在想。

“這都過去這麽些天了,怎麽還這般不願見我?連看一眼都不願意嗎?”封長恭抿了抿嘴,垂下的目光有些黯淡,雪水融成的涼風鉆進他悶濕的脊背,封長恭有點悶悶不樂地想,“都怪花連翹,花家人都如他所願死沒了,怎麽還非要跟揀奴提一句,他本就不樂意我摻和此事……還怪任不斷,這老光棍真招人煩,做什麽三天兩頭纏著揀奴不讓我近身?”

……要知往常侍藥守夜,好歹也有他的一席之地。

可如今呢?

他連主院的大門都還沒靠近呢,那神出鬼沒的任不斷就頂著一臉神色莫名玄妙的豬肝色,擡手攔下他,沒什麽好氣地問他什麽事。

什麽事?

能有什麽事。

無非是……這幹你任不斷什麽事?

冷風打著俏皮的小卷兒,終於把封長恭從百轉千回的思緒中拽了回來。

他吝嗇地分出一些註意力,給了一旁等他的陳子列,輕聲道:“走吧,別發楞了。”

陳子列:“……”

他簡直是出離想笑了,個沒心肝的,你再說一遍誰發楞?

然而直到上了馬車,陳子列才在一路相顧無言的詭異沈默裏,恨不得自己沒能養成隨時隨地都能發楞的能耐——

原來他被長寧侯強制性地按在了兩人中間,面朝車簾的主位上。

按理能讓無法無天的長寧侯屈於手下,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,堪比喊高力士脫靴。

可陳子列到底沒那份理直氣壯的膽識。

他左手邊是在車馬顛簸中側首扶額,打量窗外——總之不管怎麽樣,眼神就是不肯往裏遞一眼的長寧侯。

右手邊則是看似鎮定自若,實則惶然不安——總之怎麽看,怎麽像情竇初開恰好碰上了喜悅之人獨處一室,於是絞盡腦汁想找話題聊一聊的傻小子,半點沒方才策案前下筆千言的欠揍樣子。

終於,還是長寧侯率先忍不了了。

“打住,”衛冶忍無可忍扭頭道,“別看我,看你袖口的花紋,行嗎?”

封長恭聽了這話,眼底似乎有些失望,不過好在這人瘋也瘋了這麽些年,從前沒盼頭的日子也過了許久,很能束縛自己。他很快便收斂起情緒,佯裝若無其事道:“……隨你。”

行車動靜大,衛冶一下子沒聽清:“什麽?”

“我說,抱歉,是我叨擾了。”封十三善解人意地說,“可我就在這裏,能看的也就只有你和子列。倘若連獨處一室都這般難捱,那侯爺想我怎樣?在府裏待著也行,去北齋寺待著也行……你想我去哪兒,我就能去哪兒,只要別趕我出家門,那便怎樣都好,怎樣都行。揀奴,不要為我煩心。”

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,到處都是怕他一個看不順眼,就重蹈嚴氏覆轍的軟蛋官吏。

衛冶都快被“叨擾”倆字弄出毛病了,合著“叨擾”是個什麽免死金牌不成!

“誰有那個閑工夫替你操心?”衛冶二話沒說,看見侯府的大門就邁開長腿下了馬車,“滾滾滾,正好離放榜還有幾天工夫,你趕緊找個廟去拜拜,多跟菩薩靜靜心,少成天到晚光惹侯爺不痛快!”

他走後,馬車裏還剩下面面相覷的兩個青年人。

陳子列無奈地仰天長嘆:“你真是……做什麽非要惹他生氣。”

“沒想惹他。”封長恭忽地低頭一笑,那笑容裏居然有些靦腆的羞怯,“就是忍不住說……一說,他就不樂意見我,那模樣瞧著怪可愛的。”

陳子列:“……”

行。

臨進府前,在貢院裏關了三天,累得眼角綴淚的陳子列打了個哈切,搖搖晃晃地挨在封長恭身邊,低聲道:“我聽任大哥說,那天侯爺去嚴府之前,撞見了肅王殿下——聽說聞著酒香,是打北齋寺裏回的,聞起來像棠梨酒。”

外頭渾天亮晝,鋪天蓋地的大雪遮蓋在磚瓦墻檐。北風呼嘯,燈籠撞響,帶起一片銅獸瑯珰,燃金的暖爐白霧躥上了三尺高的青天。

封長恭臉上的笑意驟然一僵,他很快調度出合適的淡漠語氣,極度冷靜:“侯爺是什麽態度?”

“不急。”陳子列說。

封長恭於是點了點頭:“他說不急,那便不急,自會有人操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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